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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紫阳宫里的石道姑

      作者:何薇薇  来源:临海新闻网  时间:2019年03月22日

        日前,青春版《牡丹亭》来台表演,我素爱昆曲,这等美事自然不肯错过,便趁月去赴杜丽娘一约。

        当晚演出八折戏,至《道觋》一折,石道姑出场自告“贫道紫阳宫石道姑是也?#20445;?#21363;听得邻座顽话:“临海紫阳街从前就有个紫阳宫,这道姑临海来的呀!”待石道姑歪唱“千字文?#20445;?#19968;语双关地讲述自己如何生为石女,媒人如何口齿说亲,洞房如何行房不得,则场内充满了含糊不清的窃笑,有人私语:“怎么一个道姑满口滑稽,有损道家形象啊!”确实,这是最受争议的一折戏,许多人认为是“腐木败草”“白璧之玷”。当下,我便生了一个念头,不如专门写一写石道姑。

        于世俗礼法而言,出家人应是清守戒律,口无诳语,这样一个石道姑,确实是离经叛道的,不仅言语粗俗,甚至常有饱含性暗示的戏份,除开上场便自告石女,及后复活杜丽娘这个闺阁女儿,药引竟是烧裆散。何谓烧裆散?这是张仲?#20843;?#33879;《伤寒论》中一个较为隐晦的方剂,取?#34892;?#36148;身内裤的裆部烧为灰。这对含蓄的传统文化来说,简直是非常?#29281;?#31895;俗了。

        然而,汤显祖自谓“一生四梦,得意处惟在牡丹?#20445;?#21095;中草蛇灰线,伏脉千里,绝不会塑造一个石道姑仅为了发泄讽刺、调笑解闷,恰恰相反,石道姑戏份虽不多,却是举足转呈的一个角色。她始终以保护杜丽娘的形象出现,其形虽有所亏但德有所长,是与私塾先生陈最良相映衬的对立角色,一个陈旧迂腐,一个活泼?#21467;錚?#21487;说是汤显祖对?#38750;?#29420;立人格、自由天性的有意实现,代表的是一种精神态?#21462;?/p>

        石道姑这个人物,与道教南宗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

        ?#32043;齲?#22905;出场即自报家门乃“紫阳宫”。明代时,道教虽盛不如前,但紫阳真人张伯端却是广为人知。四大名著之一《西游?#24688;?#25104;书略早于《牡丹亭》约二十年,其中便有紫阳真人张伯端赠五彩?#23478;?#19982;金圣宫娘娘护其周全的故事。饶为有趣的是,紫阳真人在《西游?#24688;?#20013;乐于成人之美,使金圣宫娘娘免遭玷污,最终与朱紫国国王团聚。而石道姑在《牡丹亭》中也是成全杜丽娘与柳梦梅的关键人物,她在明知“大明律:开馆见尸,不分首从皆斩”的情况下,仍助柳梦梅掘墓,令杜丽娘还魂复生,在二人对成婚顾虑重重时,又出谋划策,可以?#24471;?#26377;石道姑就没有柳杜完婚。另外,杜丽娘和柳梦梅在“红梅观”中相聚,而张伯端亦曾一度在“红梅阁”修?#23567;?/p>

        其次,石道姑身上强烈的性暗示意向,在道教南宗的?#20843;?#20462;”上也有迹可循。道教内丹派奉《周易参同契》与《悟真篇》为至典,二者均主张阴阳合一,性命双修。南宗内丹又分为清修派和双修派,其中双修派认为乾坤是男女,坎离是男女精气,内丹便是求先天真铅于女阴,以“取坎填离?#20445;?#20462;成纯阳之体。事实上,《悟真篇》中确实有“本因戌己为媒?#24120;?#36930;使夫妻镇合欢。”“日居离位反为女,坎配蟾宫却是?#23567;!薄?#26356;假丁公锻炼,夫妻始结欢情。”等隐晦?#20102;?#30340;?#28304;恰?#24352;伯端得道后“三传非人,三遭祸患?#20445;?#25110;许就与传人不能参透玄机而误入淫邪有关。其徒孙之一翁葆光在《悟真篇注疏》中说:“阴阳两齐,化生不已。若还缺一,则万物不生。?#25910;?#19968;子曰:‘孤阴不自产,寡阳不自成’。”固然,道教南宗的双修派主张,并非通常所理解的生理欲望和行为,但在后世看来,免不了有些暧昧模糊的意?#19969;?/p>

        再者,汤显祖在《牡丹亭》中最终表达的,是以杜丽娘和柳梦梅为代表的阶层要冲破封建桎梏、顺应人欲天性,争取人格独立。汤显祖少时受学于罗汝?#36857;?#21518;又与李卓吾交好,此二人皆是?#30333;?#27966;王学”之代表人物,该学派反对灭绝人欲,主张性情自由。尤其李卓吾,认为人应当“率心而行,无所忌惮?#20445;?#20197;保持纯真和活泼为首要。汤显祖深受影响,极为推崇。这一点,与道教南宗一派秉承的混俗和光、大隐居廛、不囿形式的思想有异曲同工之妙。《悟真篇》云:“须知大隐居廛市,何必深山守静孤。”主张大隐混俗,不提倡出家,张伯端生前也未出家。“南宗五祖”之四陈楠,亦是招邀徒弟走市集,醉酒饱肉成群火的做派。而道教南宗实际创始人白玉蟾也是“时又蓬头赤足以入廛市,时又青巾野服以游宫观”的云游道士。他曾指出:“吾所以混俗和光者,不欲自异耳。鱼欲异群鱼,舍水?#26223;?#21017;死;虎欲异群虎,舍山入市则擒。”夏元鼎在《悟真篇讲义》中称:有志之士若能精勤修炼,初无贵贱之别,在朝不妨为治国平天下之事,在市不失为士农工商之业。”

        石道姑是一个被自然剥夺了人欲自由的人,但她的天性并未泯灭,相反,她?#32422;?#24230;的热情来帮助杜丽娘和柳梦梅,可以说,她是《牡丹亭》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符号,是人欲的化身,从这个表现得略为粗俗的道姑身上,我们反而看到了人性之动人与美好。今日趣解石道姑与南宗的渊源,像是从山谷道旁拾得的一朵小花,不惊动风尘,却打动人心。若得君破颜一笑,足?#21360;?/p>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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